换季无声

2019-10-24
[摘要]

小雨纷纷扬扬,把小城笼罩在莫名的愁绪中。洛绒一个人走在雨街,听凭冰凉的雨水浇在头上,顺着发梢流进颈中。雨街里,除了沙沙的雨声,就只有他的鞋踩在泥洼中的声音。对洛绒来说,今天是个特心烦的日子。上午,他到县教育局打听自己的工... […]

小雨纷纷扬扬,把小城笼罩在莫名的愁绪中。洛绒一个人走在雨街,听凭冰凉的雨水浇在头上,顺着发梢流进颈中。雨街里,除了沙沙的雨声,就只有他的鞋踩在泥洼中的声音。

对洛绒来说,今天是个特心烦的日子。上午,他到县教育局打听自己的工作分配情况,被告知要去全县唯一不通公路的蒙坝乡牧小任教。开始他还以为戴眼镜的汉族局长李大俊搞错了,要自己看看分配名册。李局长欣然把名册拿给他,打开一看,果然没错。

李局长拍拍他的肩:“小伙子,到牧区锻炼几年未尝不是好事。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都一门心思想留县?”

洛绒没有回话,只问他:“可以用用电话么?”

他耸耸肩:“请便。”

洛绒提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到了女朋友格央家。

“喂,找谁?”是格央的声音。

“我被分到了蒙坝牧小。”洛绒无法控制情绪,拿电话的手在轻轻发抖。善解人意的李局长见状,拉上门出去了。

“你现在在哪里?”格央问。“在教育局。你不是说叫你舅舅给分管教育的副县长打个招呼,把我安排到城小么?”

格央迟疑了一下,说:“舅舅在这里,我让他自己和你说。”不一会儿电话里传来格央舅舅洛泽的声音:“洛绒,你过来一趟,这事我慢慢给你解释。”

洛绒的语气平和多了:“洛泽书记,我只问你一句,这事还能变么?”

“那好,我就不妨直说,这事只能先这样。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回城的机会。”

“这么说您不肯帮我了?”

“什么话?”洛泽生气了。

放下电话,洛绒呆呆地站了几分钟后,才茫然开门出去。李局长正靠在栏杆上抽烟,见他出来,搭讪道:“这天可真热,下午一定会有一场雨。”

天的确热得反常,巨大而深邃的天幕上竟然不见一丝云彩,任烈日骄横而从容地炙烤着地上的人们。遥遥望去,远处的几溜山丘都蒸腾着一线热浪的轮廓。

洛绒的家在几百公里以外的乡下,城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熟人。好在女朋友格央家在城里,并且还有一个当纪委书记的舅舅。因为有他们,从师范校毕业以后,洛绒对留城工作充满了信心。而今天,这个希望破灭了。

很显然,格央没有说动舅舅。其实也不需要他多费周折,就给分管教育的副县长打个招呼,就算不能留在城里,洛绒也不至于“发配”蒙坝。和洛绒同时从师范校毕业的汪秋,就因为有当畜牧局长的父亲出面,不仅留城,还改行穿上了公安制服。

这些天,洛绒借住在远房表亲梅若家,他的分配也让这一家人操了不少心。

梅若家是个幸福和谐的家,两个大人,一对女儿。善良爱唠叨的梅若嬢嬢几乎每天都在催丈夫刘建勇去找找熟人托托关系,而憨厚正直的刘建勇却推三阻四不肯去,惹得小女儿小瑛大发牢骚:“妈,算了,爸连我的事都不肯求人呢。何况洛绒哥又不是他儿子。”

大女儿晓虹和洛绒年岁相当,在县政府当秘书,对洛绒分配的事情自有看法:“小伙子哪里不能去?其实就算留县也未必是好事。”

有时,洛绒还真对这一家人心怀歉疚,他的事让他们多了一份本不该有的担忧。但他内心却充满了温馨的感觉。

他从教育局出来,在街边小摊上要了碗面吃。他没有直接回梅若家,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碗面他吃了很久。他在等教育局李局长预言的那场雨。他需要借一场酣畅淋漓的雨来浇灭愁烦,温习以前安然淡泊的心情,让自己恢复平静。

小雨到日落以后才姗姗而来。雨帘从小城东南面缓缓地推移过来,到小城时,简直就是漫不经心地路过。虽然只是一场小雨,周围却一下子静了,刚才还在喧闹的人们,像被一股大风刮走了似的,不见了踪影。也仿佛人们知道洛绒心情不好,知趣地从雨中退了出去,把长长的雨街留给他一个人。这就是这座高原小城的特别之处——人要寻静,一场小雨足矣。

洛绒迫不及待地走进雨街,慢慢地,他平静了。他不再去想上午的事,只沉浸在小雨的柔和冷中,放任思绪从眼前的雨飘向往事中的雨……他想家了,想年迈的父母,想调皮可爱的侄儿侄女,想烟雨迷蒙中,与白色碉楼相依相邻的家园……

腰间的传呼机响了,嘀嘀声打破了雨街的沉寂。他不耐烦地一看——“在哪里,快回家。”是格央在呼他。他心里一暖,眼中有泪在潮动,不由想起印象里的几句断头诗:伤感时分/天空啊/你的是雨/我的是泪

他默默冒雨走了很久。走到老街口,一把黑伞迎面而来,伞底下是格央和晓虹。

“你这是干吗,不就分到乡下教书么,至于这样吗?”晓虹一边递给他一把伞一边心疼地数落。

“没啥,心里不痛快,走走。”他淡淡地回话。

“瞧你,难道我们就痛快吗?格央都快急死了,快跟我们回家。”晓虹跺着脚说。

格央挽着晓虹的手,幽幽怨怨不说话。她是这样一个女孩——初看不是很漂亮,细看却蛮有味道。尤其一双眼睛,流出纯净、善良、娇嗔甚至无辜的眼神,让人忍不住要去亲近、呵护她。

“对不起,我说不动舅舅。”她一开口就打着哭腔。

洛绒心疼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说:“不怨你。”

她把头埋在晓虹肩上,无声地哭了

。晓虹却笑了:“看来你已经想通。你们也得体谅洛泽叔的难处,作为纪委书记,怎么好公然走后门?走,咱们回家。”

洛绒打开雨伞,跟在她们身后朝老街尽头的家走去。家?他觉得不可思议,怎么突然有了家的感觉?

的确,梅若家已经成了他在城里的家。他觉得一股暖流流过心田,烘得全身暖洋洋的。

梅若嬢嬢第三次热上饭菜,站在窗口望。当她看到淋成落汤鸡却气色很好的洛绒跟着两个女孩进了院门时,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蒙坝牧小坐落在萨曲河边的一个小山环里。几排鹅卵石砌就的房子就是教室和宿舍,看起来虽旧,却浑然天成,和后山的桦林,前面的草地、河水、伸臂木桥融为了一体。唯坎坷不平的操场上那面鲜红的国旗,因为视野里没有其他鲜艳色彩,显得突兀而醒目。

萨曲河东岸就是牧人们赖以生存的牧场。牧民的孩子上学,都要穿过草原走很远的路,所以小学校的生源一直无法固定,有的学生三五天才来上一次课,有的甚至一两周才来一天。

洛绒来之前,学校只有一对夫妻老师,男的叫张刚,女的叫央金。荒野之地,男女共事,时间一久,不是两口子也会成为两口子。这是别无选择的。有时洛绒觉得他们不是很相配,至少央金脸上那颗大黑痣,要换在城里,找张刚那样英俊的男人不会很容易。

第一天上课,洛绒一早到教室,教室里却空无一人。到太阳照进校园时,才三三两两来了十一个小孩。他们个个皮肤黝黑,穿着不太干净却挺合身的藏装,看见新老师也不打招呼,显得怯怯的。这些孩子的共同特征是眼睛特别灵气,就这么悄悄瞄你一眼,你也可以感觉到目光痒痒地滑过脸庞。

他见只有十一个小孩,不甘心,抱着一丝希望出了校园朝草原张望。萨曲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草地上却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挡住了视线。远处的几声牛铃裹着草香而来,从听觉和嗅觉上让他感受草原。尽管是盛夏季节,空气中仍然有一丝寒意。

他失望地回去上课。一节汉语课下来,他哭笑不得——这些三年级小孩连拼音都不大会读。他问一个个头较高的孩子:“你学过拼音么?”

孩子摇摇头。

“老师没教过么?”他又问。

“不知道。”孩子回答得挺干脆。

他摆摆手叫他坐下,对全班说:“孩子们,你们得从头开始学,我希望你们今后不要缺课。”

没想从后座站起来一位漂亮的男孩,卷发,双眼皮,微微下垂的嘴角透着倔强。他大声说:“老师,我不想从头学,我已经从头学了三次了。干吗每换一位老师都要从头教?”

洛绒把他叫到身前,问他:“你叫什么?”

“达洼。”

“你不想学教过的东西?”

“我想学新课。”

洛绒翻开课本,问了他几个问题。果然这是个聪明孩子,应答如流。洛绒既意外又惊喜,让他回座,告诉他,以后可以拿三分之一的时间教新课,如果时间不够,课后可以单独辅导他。

这是个特别的开始。他想。

放学后洛绒问张刚那位叫达洼的学生的情况,张刚却答非所问:“达洼?他姐姐可是个大美人啊。”

一旁的央金挖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女人,人家洛绒是问你学生的情况。”

张刚一本正经地说:“洛绒是单身汉,我给他提供这方面的信息,是怕他打你的主意。”

央金红了脸踢他:“胡说什么呀你。我可警告你,别把洛绒教成和你一样的下流胚子。”

洛绒不好再问什么。关于达洼,他暂时就知道这么多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萨曲河雄浑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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